痴绝处
“但是阿屹说,我不想被人说,他就改名换姓,不让别人说我。以后等我考了大学,就带我走得远远的。”
昭昭轻声说着两人的谈话,有时候说到不好意思的地方,就停下来组织语言。说完了,又沉默下来,不安地抬头打量严莉的表情。
严莉听完心里百味陈杂,“昭昭,其实我很懦弱,明知道他对你有那样的歪心思,却因为害怕失去你们的庇护而选择了缄口不言。事情到今天这一步,其实我已经没有资格去指责你什么,如果我指责你,我应该先谴责自己的退缩。但我的确是清楚他爱你,你也依赖他,所以我才允许自己软弱,如果是碰上坏人,我绝对不会丢下你。”
“莉莉,谢谢你。”
严莉继续道,“我觉得他恶心主要也是因为我有弟弟,实在想象不出他怎么敢肖想自己的姐姐。可你这样子讲,我也没法说了,但现在仔细想想又好像可以理解,陈修屹长得帅身材好,很会哄女人,打起架来又很猛,整个人透着股坏坏的野劲儿,这种男人本来就很招女人喜欢,他这样死命勾缠着你不放,你会陷进去很正常,我弟那就是头大黑猪,没有女人喜欢的。但我也不得不提醒你,这样背弃伦常的事情,传出去只会比别人当初说我还要难听,总是女孩子吃亏的。我恋爱过,晓得教训,陈修屹不是个孬种,但他再厉害也奈何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。”
“但我不是因为那些喜欢阿屹。阿屹一直都对我最好,我从小就很依赖他,他…不坏,也没有…没有乱来。”
昭昭忍不住护短,红着脸解释,结果越说越不好意思。
严莉悠悠叹一口气,“不过,你大概不知道,我和鳄鱼在一起的时候去看过算命的,鳄鱼很想弄死陈修屹,搞来了他的八字,也让师傅算了一卦。师傅说了八个字,慧极必伤,情深不寿。鳄鱼骂老师傅骗钱,说陈修屹这个狗崽子是狗屁的情深,根本就黑心冷情,一脚踢翻了师傅的摊子。但我现在想想不是没有道理的。我有时候真的很想叫你小心陈修屹,但我不敢,他看你的眼神真叫我害怕,亮得发烫,被他强硬压下去,才变得暗沉沉,有时候不经意浮出来一点,不知不觉地索要你的感情和回应,你习惯了可能不觉得,我却是看出来了。不动情的人一旦动情竟然是这样汹涌,连我都经常感到他爱你爱得像入了魔障。我怕他拖着你,越跌越深。”
严莉说得很混乱,到底是涉世未深,一切都是似有所感的模糊领悟,没有办法准确传达自己的想法。
两人肩并肩坐在床上说了很久的话,直到黄毛来敲门,催促说饭快好了。
又过了几分钟,屋内窸窣响动一阵,门开了。
黄毛老独同时回过头去看两人,昭昭眼睛还是红红的,但步伐明显轻快很多。
他们叁人摆了小桌子在打牌,就只有陈修屹没回头,他勾着头看牌,后颈一截凸起的骨节,又是一副坚硬冷酷的模样。
昭昭想到最后自己丢下的那句“我还没想好,你不要逼我”,心里忍不住猜陈修屹是否难过,于是也跟着难过起来。
她想抱抱阿屹,但一想到黄毛他们也知道内情,她脸上便一阵阵的难堪,觉得抬不起头,脚也定住了,再挪不了一步。
昭昭眼巴巴看着,却又忐忑不敢过去。
黄毛挤眉弄眼,这会儿长出了十八个胆子,脱了鞋子在桌底下拼命蹬陈修屹,一个没留神,脚踩进火盆,袜子烫了一个洞,嗷嗷叫唤。
“贱性!”
陈修屹笑骂一句。
气氛轻松愉快。
严莉搂着她肩膀要过去,昭昭头皮一紧,脱口而出,“不了,我去收拾一下书桌。”
陈修屹眼角余光睨到她的背影,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,轻嗤一声,眼神扫一眼老独。
老独正低头数钱,没反应,陈修屹又抬脚踹他。
他抬头看一圈,领悟过来,连忙开口,“昭昭,来这儿烤烤火,等会儿吃饭,你别上楼了,这天怪冷呢。”
昭昭硬着头皮挪到陈修屹旁边,他侧着头洗牌,手快得她根本看不清。
又不理她了,也不叫她坐下来。
没一会儿,边上沙发的海绵垫子往下陷,陈修屹才回头看她一眼,没说话。
昭昭两只手很规矩地放在膝盖上,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。
黄毛叫她把手伸到桌下暖一会儿。
昭昭有些犹豫,面上说好,手却迟迟不动。陈修屹长手长脚跨坐着,占满了这边桌子下的空间,要烤火半个身子都得趴在他腿上,她走下来面对他们都已经花了很大的勇气,哪里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陈修屹这么亲密呢?
也不知道陈修屹怎么和他们说的,老独黄毛态度倒是很自若,就跟没事人一样,这让昭昭稍微喘出一口气,胆子也大了一点,手指在底下偷偷戳他的大腿,见他还是不搭理,本就敏感的心思愈发不安。
这也实在怪不得陈修屹。
只怪太年轻,青涩的表达总配不上热烈的情感。
但其实人年纪大了也会怨怼,懂了如何爱人以后,一并学会计算得失,感情不再纯粹。
陈修屹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,尽管早有准备,但还是不防她句句扎心,真被捅成了个血窟窿,仰头喝水都半天缓不过劲。想到她那些躲避拒绝的话,这会儿狗脾气也上来,臭着张脸较劲,手里一副牌甩得啪啪响。
昭昭慌乱中说出的急话哪能当真呢?她冷静下来就后悔了。
可陈修屹现在对谁都笑眯眯,独独冷落她,昭昭一会儿觉得丢人,一会儿觉得自己自作多情,最后又责怪起自己不知羞耻。
然而,最隐蔽的一层其实还是委屈。
阿屹才说爱她,现在就变了张脸,都是骗她的,高兴了就哄哄她,不高兴了就晾着她。
这么想着,她整个人陷入一种糟糕的自我否定中,控制不住地掉眼泪,脑袋越埋越低,泪珠吧嗒吧嗒打在手上。
陈修屹听见抽气声,发现昭昭闷头哭着,立刻撂了手里的牌,捏起她的下巴,用指腹给她刮掉眼泪。
“不哭了,哭多了伤眼睛。”
大家都在场,昭昭不想哭,死死咬着唇忍住,却变成了更加剧烈的抽噎,憋得太厉害,又不停咳嗽起来。
陈修屹这下什么脾气都没了,看她伤心得厉害,心脏也牵起密密的疼,喉头泛起酸苦,想到他吮掉的那些眼泪也是这样苦涩的滋味,心里不禁想,这就是爱吗?总叫人从极乐跌到极痛,一不留神就是满嘴的苦。
胸臆激狂,他陡然生出反叛的心,誓要对抗虚无的宿命与俗世的伦常。
他不过就是爱了他姐姐,有什么错?又凭什么让姐姐不敢爱他?
再忍耐不得,陈修屹不管不顾地吻在她眼角,低声道,“不哭了,怎么就这么多泪呢?”
昭昭惊慌躲开,被他反剪双手揽进怀里,他语气凛然决绝,发了狠,“姐,你别躲,他们几个都知道了,躲也没用。你别怕,有我护着你,谁敢说你我就叫谁不好过。姐,你别哭了,这不怪你,你从小就这么乖,全是我作孽,是我爱你,我忍不住爱你,我要你,一定要你。姐,你长到我心上,我没办法舍掉。”
昭昭忘记了挣扎,也停止了哭泣,被他的话慑住心神,大眼睛瞪得圆溜溜,顶着一头小卷毛,时不时吸鼻子,竟有些不合时宜的喜感,陈修屹把她的脑袋按进怀里,指腹用力揉她的耳朵,声音渐沉渐缓,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,我拼了命都给你挣来,姐,我真的什么都想给你。只是你乖一点好不好,别总想着逃开,别总推开我,别总说负气的话往我心上戳刀子。”
昭昭闷在他胸口,手指抠着外套光滑的皮料,耳朵又开始发烫,干脆眼睛一闭,豁出去了,她声音发闷,“我知道了,我也有错,让你难过了。阿屹,对不起。”
陈修屹没听见似的,耐心地摩挲她圆圆的后脑,好半天,又等来一句,“我没你会讲话,现在先不说了。”
昭昭荡着小腿要下来,他不放,抱的更紧,愈发肆无忌惮地亲昵厮磨。
昭昭被缠得没办法,手上使了力,抠得他的衣服皮料“咔吱咔吱”响,急匆匆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小,含含糊糊听不清,贴着他耳朵一连说了几遍,陈修屹这才满意,松了她的桎梏。
这般情境,几人心下叹息,皆是不语。
所谓痴,是病字头下一个知。
明知病态却一意孤行,甚至不惜倒转人伦。
被这样的魔障缠上,陈昭昭哪里还躲得掉。
各位久等咯~
有朋友问严莉有没有看见,其实就是阿屹坐在另一侧床边,背对着柜子,怀里抱着姐姐。讲话声音低的话也听不见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