瘋狼嘯月
【雪梅迎君·帝王心暖】
朝散雪未歇
嬴政刚踏出甘泉大殿,玄色冕服上还沾着朝堂的肃杀之气。
北风卷着细雪掠过廊下,他微微蹙眉——今日的摺子尽是六国馀孽的暗报,吵得他额角发胀。
正欲抬步往凰栖阁去,忽听一阵清脆的铃响。
「王上——!」
他驀地抬头。
沐曦提着裙摆自回廊尽头奔来,素白狐裘在风中扬起,像只雪地里扑棱的凤凰。她双颊冻得緋红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支新折的红梅,花蕊上还凝着冰晶。
「慢些。」
嬴政下意识张开手臂,那抹暖玉温香便撞进怀里。沐曦踮脚环住他的脖颈,梅花枝蹭过他的耳垂,带落几点碎雪。
「王上下朝了~」她仰头笑,呵出的白气拂在他下頜。
太凰紧随其后,银白皮毛上沾着梅瓣,虎尾欢快地扫过嬴政的衣摆,溅起一串雪沫。
「怎么不在暖阁等着?」
嬴政抬手拂去她发间落雪,掌心触到微凉的肌肤,眉头一蹙。
沐曦忽然拽住他的冕旒綬带,迫他俯身。
「因为——」
她贴在他耳边,气息暖融融地呵进去,「我要来接我的夫君呀。」
——
那一瞬,嬴政像是被雷击中。
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帝王,此刻竟因一句「夫君」乱了心跳。冕旒垂珠簌簌作响,遮住了他骤然失神的眼。
他喉结滚动,指尖无意识地收拢,攥皱了她的袖角。
……夫君。
不是「王上」,不是「陛下」,而是寻常女子唤良人的称呼。
远处侍立的宫人忍不住偷瞥。
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王上——
凌厉的眉宇舒展开来,薄唇微抿,像是想压住上扬的弧度,却又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柔色。
像冰封的渊潭突然映进日光,像铁铸的剑刃化作了绕指柔。
可惜只一瞬。
嬴政忽然回神,耳根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。他冷眼扫向宫人:
「再看,眼珠子喂虎。」
宫人们立刻埋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雪堆里。
沐曦偷笑,正想退开,却被他一把扣住后腰。
「再叫一声。」他嗓音低哑,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。
「……夫君?」
嬴政闭了闭眼,忽然将她按进怀里,下頜抵在她发顶,深吸一口气。
「……不准在外面叫。」
(他怕自己会当眾失态。)
(怕会忍不住将她揉进骨血里。)
(怕这滔天的欢喜,藏不住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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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这个送给王上。」
沐曦献宝似的举起红梅,枝头一朵并蒂双生,艳得灼眼。
嬴政接过,指尖抚过花瓣时忽然停住。他折下那朵最盛的,簪进沐曦鬓边。
「梅花配你,俗了。」他低声道,「该用血玉雕一朵,嵌在你枕边,夜夜晃孤的眼。」
沐曦耳尖倏地红了,正要嗔怪,却被他攥住手:「走,陪孤赏梅去。」
太凰在前头开路,虎爪在雪地上踩出胖乎乎的梅花印。
嬴政一手牵着沐曦,另一手揽住她肩头,玄氅宽大,几乎将她整个人藏进自己的影子里。
“冷吗?”他指腹摩挲她腕间,触到一片温热才满意。
沐曦摇头,发间步摇轻响:“有王上在,怎么会冷?”
话音未落,忽一阵疾风卷雪扑来。嬴政猛地转身,大氅扬起如垂天之云,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怀中。风雪掠过他肩头,却未沾她分毫。
“王上……”沐曦仰头,见他眉睫凝霜,下意识伸手去拂。
嬴政却趁机低头,吻了吻她指尖:“梅花不及你香。”
嬴政的低语混着温热气息,在沐曦指尖缠绕不去。
宫人们屏息垂首,只见帝王广袖一展,那支红梅便轻轻落在雪地上,斜斜插进新雪,如朱砂点就的温柔诗行。
梅香引路,碎雪沾衣。从殿前到梅园的石径上,两行脚印深浅相依。
「王上!」
沐曦忽然踮起脚,将冻得微红的指尖贴上嬴政的后颈——
「呃——」
嬴政猛地一颤,喉结滚动,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肩背绷紧。他垂眸,正对上沐曦狡黠的笑眼。
「……顽皮。」
他低笑一声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将人带进暖亭。
亭内炭火正旺,熏得四壁生春。嬴政随手扯开自己的中衣领口,握住她的手腕,将那双冰凉的小手按上自己滚烫的胸膛——
「要暖,就这里暖。」
沐曦指尖一颤,掌心下是他炽热的心跳,强而有力,震得她耳尖发烫。
太凰慢悠悠踱进亭中,银白的皮毛在炭火映照下泛着金光。它伏在沐曦脚边,毛茸茸的尾巴环住她的裙摆,虎头顺势枕上她的膝头,暖意自下而上将她包裹。
嬴政瞥了一眼,轻哼:「逆子倒是会挑地方。」
随即俯身,托住她的后颈,鼻尖抵着她的鼻尖,呼吸交缠:
「现在,该罚你了。」
话音未落,他已低头吻住她的唇,辗转深入,攻城掠地。
沐曦的指尖渐渐染上他的体温,从冰凉到温热,再到滚烫——
……也不知是暖了手,还是乱了心。
亭外细雪簌簌,亭内炭火劈啪。
太凰打了个哈欠,琥珀色的眸子半闔,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,将飘入亭内的雪粒扫开。
「史载秦宫无梅,唯驪山行宫植叁株。
野史却说,咸阳曾有一夜梅开千树,次日尽枯——
原是帝王折尽了春色,只为博一人笑。」
——《拾遗记·秦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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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烟惊咸阳
北境的战报如雪片飞入咸阳宫,每一封都烙着蒙恬军的印泥与血跡。
「匈奴人又来了。」
蒙恬单膝跪地,鎧甲未卸,眉间凝着塞外的风霜,「他们专挑粮道下手,烧了叁个驛站,掠走百名边民。」
嬴政指节叩在青铜案上,一声冷响。他的目光扫过地图——南疆楚地刚平,燕国旧族仍在暗处蛰伏,中原的棋局尚未落定,北方的狼却已嗅到血腥,趁虚而入。
「倡狂。」
他淡淡道,眼底却暗涌杀意。
沐曦静立一旁,指尖轻抚过太凰的顶花皮。白虎喉间滚着低吼,琥珀瞳倒映着烛火,彷彿已看见远方的廝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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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时,沐曦抱着黑檀木匣踏入书房。
「王上,楚人留下的东西……或许有用。」
沐曦素手掀开锦缎,一卷幽蓝筋索静静躺在匣中,冷光粼粼,如深海鮫鳞。
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索身,触感冰凉滑腻,似蛇蜿蜒。那上面细密的鳞纹,与曾经勒进她腕间的痕跡如出一辙。
——楚国地牢,昌平君就是用这鮫筋缚住她。
她仍记得那刺骨的寒意,记得越是挣扎,筋索便越是深深咬进皮肉,在腕上刻下血痕。
「刀剑难断,越挣扎越紧。」她轻声道,指尖摩挲着自己腕上早已消退的浅痕,「但遇水则松,晒乾后可重复使用。」
嬴政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,眸色骤暗。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腕骨,拇指重重碾过那道旧痕,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什么。
校场试索
黎明时分,校场上霜雪未消。
蒙恬牵来一匹烈马,马蹄踏碎薄冰,喷出的白气如刀锋般凛冽。
「试试?」
沐曦轻笑,将鮫筋缠绕成圈,两端的铜球在晨光下泛着冷芒。
嬴政接过,腕骨一振——
「咻!」
铜球破空,精准缠上马匹前肢。那马长嘶一声,轰然栽进雪堆,溅起漫天银屑。它疯狂挣扎,可筋索却越收越紧,在皮毛上勒出深痕。
&ot;匈奴人骑在马上是狼,落了马——&ot;
他五指猛地收紧,鮫筋在掌中发出錚鸣,&ot;不过是待宰的羊。&ot;
蒙恬闻言一震,只见帝王玄袖翻飞间,那匹烈马已瘫软在地,铜铃在筋索尽头叮噹作响,像是为北疆狼骑敲响的丧鐘。
沐曦蹲下身,轻抚马颈。那马竟渐渐安静下来,湿润的眸子映出她的身影。
「王上,」她忽然抬眸,「这索松时需浸水,但若在战场上……」
「那就让匈奴人,自己变成‘水’。」嬴政扯动筋索,铜球猛地弹回掌心,「血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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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蒙恬·索弩破风)
蒙恬的工坊彻夜燃着炉火。
他赤膊立于铁砧前,臂上青筋暴起,将鮫筋一寸寸缠入青铜机括。火星溅上手背,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弩臂上新刻的星斗刻度。
&ot;再试!&ot;
亲卫抬弩瞄准,叁百步外的草靶应声而裂。缠绕鮫筋的铜箭去势不减,竟钉进后方杨树叁寸,箭尾幽蓝筋索如毒蛇吐信,在风中簌簌颤动。
蒙恬抹去额前汗渍,终于露出笑意:&ot;传令北军,明日寅时——&ot;
他猛地劈断案角:&ot;练到人手十发全中!&ot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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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站在高台上,指尖轻拨鮫筋末端的铜铃。清越的铃声在朔风中荡开,却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没。
&ot;夜里风大,铃声传不远。&ot;他忽然开口,玄色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,&ot;蒙恬的弩能射叁百步,但夜袭时,我们的将士要如何追踪那些被缚住的狼?&ot;
工匠们伏地不敢应答。
嬴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莹绿色的碎石——那是楚地进贡的夜光玉,白日吸足了光,入夜便幽幽发亮。
&ot;系在铃上。&ot;他亲手将碎石嵌入铜铃鏤空的纹路,&ot;铃要响,石要亮——&ot;
指尖一弹,铜铃应声而颤,几点莹绿光芒在暮色中划出鬼火般的轨跡。
&ot;我要匈奴人逃到哪,都像被星河钉死在地上。&ot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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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翦的白发在沙盘前微微晃动。
他突然将代表弩手的黑棋分作两翼,中间留出漏斗状的空隙:&ot;叁十息后变阵。&ot;
校场上,叁千秦卒随鼓声疾走。弩手突然四散,露出后方绊马索组成的死亡罗网。被射中膝盖的匈奴骑兵刚摔落,就有鉤索从地底暴起,将其倒吊在半空。
老将军拄剑冷笑:&ot;草原狼?&ot;
他剑尖挑起沙盘中代表匈奴的红玉:&ot;不过是掛起来的醃肉。&ot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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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抹残阳沉入阴山,沐曦独自立在城头,素白狐裘被朔风掀起,像一面逆风的旗。
脚下工匠们正将铁釜中沸腾的墨绿汁液浇上城墙,液体顺着砖缝蜿蜒而下,遇冷即凝,在月光下结成森蓝冰刺,如巨兽獠牙倒竖。
&ot;凰女大人当心!&ot;老匠人慌忙拦住她探出的手,&ot;这蕁麻棘汁混了北海玄冰,沾肤即溃。&ot;
沐曦却轻笑,纤指抚过一根冰刺。殷红血珠倏地沁出,顺着冰棱滑落,在墙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。
&ot;匈奴人惯用飞爪攀城。&ot;
她将染血的指尖含入口中,眸色比冰刺更冷,&ot;当他们抓住这些&039;藤蔓&039;——&ot;
夜风突然尖啸着掠过墙头,卷起她未束的长发。太凰不知何时蹲踞在侧,琥珀虎瞳映着满地幽蓝寒光。
&ot;会发现掌心嵌满毒刺。&ot;她挠了挠白虎下頜,&ot;而我们的箭,正等着他们疼松手的刹那。&ot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