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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:蓄積(下)

 

楚澜月内心深处自然是想着沧澜,想着那牵系家国举足轻重的婚约。然而她在力量爆发那夜之后躺了许多日,身不由己,力不从心,饶是她再焦急也敌不过无尽的睡意和软绵的身子。

虽然萧翎端药递水餵饭十分勤快,但毕竟男女有别,沐浴擦澡甚至小解多有不便之处。于是,玄鯤让影鳶固定按照时辰过来伺候。

身为叱吒海上、不拘小节的海盗,影鳶做事自然不若汐玥细心。她随意地帮楚澜月宽衣,让她或躺或卧,拿着沾着温热清水的帕子替她擦拭身子,匆忙间她不常修剪的指甲难免刮过她白皙的肌肤。

「你这『落海珠』何时才要好起来?」她总是一脸不悦,却又难以抗命地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
「陆上的女人就是不一样,嘖嘖……瞧这肌肤白的……」然后她还会像是突然看见什么珍禽异兽一般,忍不住品头论足一番。

于影鳶而言,她的白皙与娇贵如斯不可思议。而于楚澜月而言,这些海上的女子又何尝不是如此?

即便是赤炎的女人,即便她们驍勇善骑射,审美到底和沧澜没那么不同。女人依旧重妆容与穿着,白皙的肌肤衬得红色衣裙愈加耀眼,手臂与腰肢要柔要细,却不能娇嫩得端不起弓与剑。

而海上的女人,头发粗黑不说,皮肤长年受到风雨刮蚀、太阳曝晒而黝黑粗糙,看着不习惯,却又勃发出一种特别的生命力。

老实说,楚澜月不能说自己完全不嚮往海上的女子,纵然口不择言、大喇喇不守礼节,却自在奔放、不受束缚。尤其在那夜她因急愤而止住海浪与召唤冰凌后,她的胸口深处一直都隐隐约约有着难以言明的骚动,渴望真正的无拘无束。

然她终究是一国公主,因此她依然以礼相待。每次影鳶过来,她都扯着嘶哑的喉咙向她道谢。

叁日后已经能短暂起身,五日后她能下床走动。楚澜月以为玄鯤并未每天过来看她,事实上萧翎明白他有时是在她睡下时过来。

玄鯤差人送来的药汤果然不是陆地上看惯了的那些,今日是一碗暗红色、辛辣带着苦涩味道的赤焰珊瑚参汤,明日是一碗珠贝鮫骨浓粥。

别说她自己了,就是萧翎见到这些所谓的汤药也皱眉,犹豫要不要捧到她嘴边。

然而无论如何皱眉作呕,楚澜月依然将那些汤汤水水嚥下肚子。过去在赤炎为质,那些不适应的、不习惯的,不也都挺过来了么?

第四日影鳶来看她时,她正吃一碗龙虾粥,一旁的几案上则摆着一碗墨色的药汤。

她仅看一眼便嘖了一声,不悦之色倒也没藏:「侯爷在想什么?『落海珠』岂喝得上地狱海蛇的胆汁?怪不得侯爷叁天两头便忙着出海,大伙都累坏了……」

再隔日,楚澜月已能在用膳时间下床,她坐在桌前,手拿一颗墨绿色的果实,犹疑地看着杯盏里带腥的玄红液体。

这几日,不论玄鯤差人送来什么,她自然只能照单全收。不管多奇异多难下嚥的味道她都忍着吃下。至少她身子确实一点一点復原,加上情势比人强,不如谋定而后动。

正当她犹疑之时,玄鯤推门进来。他一身湿寒之气,大步蹬着靴子便拉了她对面的椅子坐下。浓密及背的黑发并未系起,带着显而易见的水珠,不时滚落在木桌上。

玄鯤一双锐利、佈着几许血丝的眼滴溜溜地转,扫过站在角落的萧翎、床边几案上喝乾了的茶盏,最后落在她吃完果子、正轻轻抚着杯身的葱白手指。

「别浪费本侯这些大好药材。你手边那杯是深海蓝鲸的一滴精血,就连本侯这辈子也没喝过几次。」他忽然单手撑颊,带上一丝玩味戏謔的笑,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看。

「本侯便亲自瞅你喝完。」

楚澜月虽多少明白玄鯤的恶劣性子,但她还未曾被这般轻薄对待,双颊不由得一红,正要发作。这时伴随一声清脆的嘶鸣,一道银色的影子便从露台飞进,轻巧落在楚澜月肩头。

「幽荧。」她微笑。银色鸟儿用喙亲暱啄她脸颊,似是轻语。

「瞧你和这畜牲处得倒挺好,连名儿都取了。」玄鯤瞇细双眼看着那鸟儿……或许该恭恭敬敬地称牠全名「鮫羽灵鸌」。看来此鸟和楚澜月的共鸣确实不假,那她的能力全然显现之日,亦是指日可待。

却在他随口一句「畜牲」,幽荧转过头,金色竖瞳锁在他身上,威吓似地尖鸣一声,半张翅翼,颇有威吓之意。

「行了行了,本侯改日给你这老祖宗赔罪。」玄鯤半举双手,露出掌心,讨好似地说道。随后话锋一转,对着楚澜月道:「倒是你这『落海珠』,看起来身子也要大好了,明日便随本侯出门一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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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一早,楚澜月几乎是在第一道曙光从灰濛濛的云层后探出头来便醒转了。她隐约觉得前夜有梦,却记不清了。

她稍微用过玄鯤送来的龙脊髓粥和一道火炙的贝类,竟觉全身隐隐发热,像是整个人浸在温水里头。

她换上了一套以玄黑鮫綃製成的长袍,布料冰凉更胜蚕丝,刚好让她的皮肤处于一种冷热交替的微妙平衡。长袍开着高衩,内里再穿一件紧身长裤,腰间一条银色海兽皮带竖紧。

楚澜月看着镜中的倒影,微微诧异穿着窄袖的自己,气质看上去有些接近影鳶这些海上女子。

随后影鳶便过来领她和萧翎出去。

他们经过了那座索桥与长长的悬梯,经过了无数层层叠叠石穴里的住所,总算来到了港口。

玄鯤早等在一艘黑色小船上,那小船的船头尖锐细长,和她平时在沧澜所见的渔船不同,让人联想到海蛇的毒牙。船舷两侧只有斑驳的刮痕和密密麻麻不知名生物的齿痕。

「欢迎,落海珠,你是第一个坐上本侯这艘幽影梭的『泥胎儿』。」泥胎儿说得是他们这些出生在陆地上的人,其中的轻蔑不言而喻。

那船是极其狭窄的,仅容两人併坐。楚澜月在萧翎的搀扶下坐上船,而玄鯤则站在舵前。

楚澜月强作镇定,心里仍略带不安,这海如斯广大,这船却如此小,他们将要前往何处?

她回头一望,船尾悬着一只小巧的灯笼,里头装着几颗发光的深海萤石,在他们驶入浓厚的迷雾时,散发出幽幽蓝光。载着影鳶和萧翎的另一艘小船便在后头。

小船随浪摇曳,耳里是无尽的潮起潮落,以及水流拍击船身的声响。楚澜月忍不住有些好奇,究竟玄鯤是怎么在这伸手难见五指的厚重雾气里辨明路线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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