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死
二十多个小时之前,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君舍还躺在教堂附近农舍里,那张他费了好大劲才搬来的行军床上。盖着黑色真丝被子,枕着真丝枕头,在这个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焦土,硬生生给自己圈出了一片小小绿洲。
补觉,说是“觉”,其实只是闭眼躺着,暂时停止思考,耳朵还竖着——这种地方,睡死就等于找死。
阳光透过墙上弹孔斜射进来,在男人脸上烙下一个明亮的光斑,他懒得动,任由那道光调皮地从眉骨爬到鼻梁。
战场上的第一缕阳光。
柏林那班自诩“冒险家”的现实主义文人们,为了这种体验,大概连自家庄园的地契都肯毫不犹豫地押上,而他是免费享受的,还附赠炮火配乐。
回头可以写一篇游记,投稿给《柏林日报》。
旁边小桌上,摆着一套霍赫迈斯特的便携咖啡具,还有一本皮面笔记本,封皮烫着og的花体缩写,内里三分之二是工作记录,三分之一随手够了的速写:卡车、运河、教堂…和某个未完成的女人侧影。
如果忽略窗外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,这画面简直要让人误以为是在某个贵族庄园的狩猎小屋,只不过猎的不是鹿。
舒伦堡冲进来的时候,他还没完全醒,但他听见了脚步声,如果不是要紧事,他这副官不会这么急。
“长官,文医生他们…出来了。”
君舍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被烟熏黑的破天花板上。“去哪儿?”
“她和维尔纳医生,还有那个党卫军中尉开着吉普车,往桥南边去了。”
往南边。
棕发男人终于坐起身来,被子滑落,露出那件领口微敞的条纹真丝睡衣。他抬眼看向舒伦堡,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南边?就他们三个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数秒,忽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眼底却没半分笑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。
小兔去郊游,往南边?
那是交战区,是龙肚子,那里有被炸断的铁路桥,是随时可能被炮弹掀翻的地狱入口。去那儿干什么?
答案其实无需细想。
昨天他就收到消息。盖世太保的信息网虽然平时总像得了老寒腿的猎犬,该灵的时候还是会灵一下。警卫旗队装甲师指挥部在击退英军后,撤至桥南,金发上校在激战中重伤,至今生死未卜。
男人靠在床头,定定望着天花板上那个能窥见天空的破洞,思绪慢慢回溯。
这小兔从昨天到达教堂医疗点开始,就再没出来过。后来他困了。
守夜是杜宾犬的职责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懒洋洋的,像在打发一个不识趣的侍从。狐狸需要保持清醒,不必把自己熬成一只忠心耿耿的看门狗。
再说,彻夜未眠的小兔能折腾出什么动静?一准一大早还头一点一点,躲在哪个草垛里蜷着睡觉。
结果天亮她给他看这个。
不过一夜功夫,她就打听到了圣骑士的下落,这只披着兔皮的狐狸,天生就是干盖世太保的料。
他那位本该化作肥料的老伙计呢?难不成还蹲在哪个犄角旮旯喘着最后一口气?
可不论他是死是活,那小兔都已经开着摇摇晃晃的吉普车,带着一条杜宾和一只书呆子猫头鹰,一头钻进龙肚子里,只为了把她的骑士救出来。
这画面在脑海里成形的时候,胸口忽然涌起一阵怪异至极的感觉,酸涩又窒闷,像吞了块浸透醋液的棉絮,卡在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不体面的情绪,愤怒、烦躁,还是别的什么,他懒得剖析。
克莱恩那混蛋,上辈子是救过她的命么?还是以身殉道的圣徒,救过全人类的命?
他一把掀开被子站起来,烟灰丝绸拖鞋落在木地面上,没发出一丝声音。
“咖啡。”
舒伦堡连忙去倒,银质小壶里的咖啡还是温的,深褐色液体注入杯中,香气与窗外飘来的硝烟缠绕成了奇特的提神剂。
君舍站在窗框前慢慢喝着。南边的天际线有红色在蔓延,分不清是朝霞还是远处燃烧的火光。而她正奔向那片火光。
咖啡杯很快见了底,棕发男人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。
衬衫,马甲,马裤,格纹毛呢外套,每一件都熨得平整,他站在镜子前,整理了一下袖口,又睨了眼镜子里那张脸。
琥珀色眼睛,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,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。头发睡得有点乱,他伸手拨了拨,拨成那种“刻意而不经意”的弧度。
不错,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,神态轻松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乡间狩猎,骑在马上,悠闲踱步,静静等着好戏如何收场。
公主去救她的骑士了,真勇敢,真愚蠢,真……
他想不出那个形容词,只对着镜中人弯了弯嘴角,那笑容里也许有讽刺,也许藏着更复杂的东西,但谁在乎呢?连镜子都被炮火震出了裂痕,照不真切了。
小兔出发了,那狐狸呢?他转过身,拿起大衣,随意搭在手臂上。
“舒伦堡,准备车。”
男人愣了一秒,随即靴跟相碰。
君舍拿起那本空心《浮士德》,手感很妙,封皮是摩洛哥山羊皮,空膛里,刚好躺下一把微型手枪。他把书塞进大衣内袋,浮士德和瓦尔特ppk,灵魂和子弹,都揣在心口。
狐狸总得去看看热闹。
“南边。”
舒伦堡的呼吸沉了沉,欲言又止地低下头。
走了几步,君舍冷不丁转身,这动作让副官险些一头撞上去。“风车那边呢?”
“无线电监测还在继续,从进教堂就没出来过,目前没有新信号。”
棕发男人的手指在裤缝轻轻敲了敲,风车静默,小兔动了,两条线分道扬镳了。
几秒钟的沉默里,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性,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上:风车可以等,小兔不能,至于为什么不能,他选择忽略这个问题。
“继续监测,有信号报告。”
舒伦堡点头,双腿却仍然钉在原地。“长官,您……”他犹豫一下,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,“您是要去追文医生?”
指挥官疯了,桥南那块地方离英国佬的地盘不到一公里,早被榴弹炮至少“耕耘”过三遍,风车还躲在教堂里,现在却要亲自出动去跟那个东方女人?
随时可能被炸飞,随时可能踩到地雷,随时可能…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。
他咽了口唾沫,决定再冒一次险:“那里是交战区…”
话音刚落,棕发男人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来,像午后阳光落在蛛网上,让人莫名地缩一下。
“越乱的地方越有意思。”他挑眉,指尖还在懒洋洋整理袖口。“风车已经被惊动,而受惊的鸽子…会朝最乱的林子飞,我们…”
他顿了顿,垂眸略一思索。“是去追风车和她的英国朋友。”
说罢,唇角轻轻一弯,抬眼望向窗外被硝烟熏得发黑的天空。“而且,那边靠近莱茵河。这个时节……河雾应该很美。”
那语气,活像沙龙里提议去郊游的贵族青年。
舒伦堡整个人微微一僵。
河雾?他把这个词在脑子里滚了一圈,愣是没滚出什么画面来。窗外是焦黑的树桩,倒塌的农舍,远处几缕黑烟盘旋着升起来,像在给这片废墟点祭祀蜡烛。在这种地方,看河上的雾?
可他没敢问出口,只怔怔看着长官拿着望远镜,刚迈出门槛又转身。
“告诉通讯组,风车信号如果出现,第一时间通知我,用移动无线电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去那边也能收到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舒伦堡发动引擎,吉普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朝南边颠簸着开出去。
后面跟着一辆敞篷卡车,坐着六个人,怀里抱着三把冲锋枪,脚边码着两箱弹药,还有一台调试好的移动无线电接发器。
一场狐狸的莱茵河狩猎,兼赏雾之旅。
这幅光景要是被柏林那帮老东西看见,怕是要笑掉镶金假牙。追着一个东方女人穿越交战区,这算什么?浪漫主义者的自杀行为?
“继续开。”